海边的卡夫卡

作者:村上春树

中只剩两人之后,佐伯劝中田坐在椅子上。中田想了想,弓身坐下。两人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隔桌看着对方。中田把登山帽放在整齐**的膝头上,照例用手心喀嗤喀嗤搓着短发。佐伯双手置于写字台面,静静地看着中田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没有误会的话,我想我大概在等待你的出现。”她说。

“那是,中田我也认为恐怕是那样。”中田说,“但花了时间。让您等待得太久了吧?中田我也以中田我的方式抓紧来着,但这已是极限。”

佐伯摇头道:“不,没什么。比这早或比这晚我恐怕都将更为困惑。对我来说,现在是最正确的时间。”

“请星野君这个那个帮了很多忙,如果没有他,中田我一个人想必更花时间。毕竟中田我字也不认得。”

“星野君是您的朋友?”

“是的,”中田说,“或许是那样的。不过说老实话,中田我不大清楚这里面的区别。除了猫君,中田我有生以来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

“我很长时间里也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佐伯说,“我是说除了回忆。”

“佐伯女士,”

“嗯?”

“老实说来,中田我称得上回忆的东西一个也没有,因为中田我脑袋不好使。所谓回忆,到底是怎样一个东西呢?”

佐伯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双手,之后看着中田的脸:“回忆会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同时又从内侧**切割你的身体。”

中田摇头道:“这问题太难了。关于回忆中田我还是不明白。中田我只明白现在的事。”

“我好像正相反。”佐伯说。

深重的沉默一时间降临房间。打破沉默的是中田,他轻轻咳了一声。

“佐伯女士,”

“什么呢?”

“您记得入口石的事吧?”

“嗯,记得。”她的手指碰到写字台上的勃朗·布兰自来水笔,“很久很久以前我在一个地方碰上的。或许一直蒙在鼓里会更好些。但那是我无法选择的事。”

“中田我几天前把它打开过一次,那天下午电闪雷鸣,很多雷君落在街道上。星野君帮忙来着。中田我一个人无能为力。打雷那天的事您记得吧?”

佐伯点头:“记得。”

“中田我所以打开它,是因为不能不打开。”

“知道。为了使许多东西恢复其本来面目。”

中田点了下头说:“正是。”

“你有那个资格。”

“中田我不大清楚资格为何物,不过佐伯女士,不管怎样那是别无选择的事。跟您说实话,中田我在中野区杀了一个人。中田我是不想杀人的,可是在琼尼·沃克的促导下,中田我替一个应该在那里的十五岁少年杀了一个人,而那是中田我不得不接受的。”

佐伯闭起眼睛,又睁开来注视中田:“那样的事情是因为我在久远的过去打开了那块入口石才发生的吧?那件往事直到现在还到处导致许多东西扭曲变形,是这样的么?”

中田摇摇头。“佐伯女士,”

“嗯?”

“中田我不晓得那么多。中田我的任务仅仅是使现在存在于这里的事物恢复本来面目,为此离开了中野区,跨过一座大桥来到四国。您大概已经明白,您不能留在这里。”

佐伯微微一笑。“好的。”她说,“那是我长期以来所追求的,中田君。过去我追求,现在我依然追求,可是无论如何也没追求到手。我只能静静等待那一时刻——现在这一时刻

——到来,而那在大多数情况下是难以忍受的。当然,痛苦恐怕也是赋予我的一种责任。”

“佐伯女士,”中田说,“中田只有一半影子,和您同样。”

“是的。”

“那一半是战争期间丢掉的。至于为什么发生那样的事,又为什么发生在中田我身上,中田我不得其解。不管怎样,那已经过去了相当漫长的岁月,我们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这我明白。”

“中田我活了很久。但刚才也说了,中田我没有记忆。所以您所说的‘痛苦’那样的心情中田我是理解不好的。不过中田我在想:哪怕再痛苦,您大概也不愿意把那记忆扔去一边,是吧?”

“是的,”佐伯说,“正是那样。无论怀抱着它生活有多么痛苦,我也——只要我活着——不想放弃那个记忆,那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意义和证明。”

中田默然点头。

“我活的时间够长的了,长得超过了限度。这时间里我损坏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物。”她继续道,“我和那个你说的十五岁少年有了性关系,就是最近的事。我在那个房间再次变回十五岁少女,同他交合。无论那是正确的还是不正确的,我都不能不那样做,而这样又可能使别的什么受损。只这一点让我难以释怀。”

“中田我不懂**。”中田说,“一如中田我没有记忆,**那东西也没有。因此,不知道正确的**和不正确的**有何区别。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正确也罢不正确也罢,大凡发生的事都要老老实实接受。因此也才有现在的中田我。这是中田我的立场。”

“中田君,”

“啊,您要说什么呢?”

“有件事想求您。”

佐伯拿起脚下的皮包皮,从中取出一把小钥匙,打开写字台的抽屉,从抽屉里拿出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放在台面。

她说:“我回到这座城市以来一直在桌前写这份原稿,记下我走过的人生道路。我出生于离这里很近的地方,深深爱着在这座房子里生活的一个男孩儿,爱得无以复加。他也同样爱着我。我们活在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圈中,一切在圈内自成一体。当然不可能长此以往。我们长大成人,时代即将变迁,圆圈到处破损,外面的东西闯进乐园内侧,内侧的东西想跑去外面。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未能那样认为。为了阻止那样的闯入和外出,我打开了入口的石头。而那是如何做到的,现在已记不确切了。总之我下定了决心:为了不失去他,为了不让外面的东西破坏我们两人的天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把石头打开。至于那意味着什么,当时的我是无法理解的。不用说,我遭受了报应。”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拿起自来水笔,合上眼睛。

“对我来说,人生在二十岁时就已经终止了。后面的人生不过是绵延不断的后日谈而已,好比哪里也通不出去的弯弯曲曲若明若暗的长廊。然而我必须延续那样的人生。无非日复一日接受空虚的每一天又把它原封不动地送出去。在那样的日子里,我做过许多错事。有时候

我把自己封闭在内心,就像活在深深的井底。我诅咒外面的一切,憎恶一切。有时也去外面苟且**。我不加区别地接受一切,麻木不仁地穿行于世界。也曾和不少男人睡过,有时甚至结了婚。可是,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稍纵即逝,什么也没留下,留下的唯有我所贬损的事物的几处伤痕。”

她把手放在摞起来的三本文件夹上。

“我把那些事情详详细细写了下来,是为清理我自身写的。我想彻头彻尾地重新确认自己是什么、度过的是怎样的人生。当然我不能责怪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但那是切肤般难以忍受的作业。好在作业总算结束了,我写完了一切。这样的东西对我已不再有用,也不希望别人看到。如果被别人看到,说不定又要损毁什么。所以,想求人在哪里把它彻底烧掉,痕迹也别留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这件事拜托给您。除了您中田君我别无可托之人。冒昧相求,您能答应吗?”

“明白了。”中田有力地点了几下头,“既然您有那个愿望,中田我保证烧得一干二净,请您放心。”

“谢谢。”

“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吧?”中田问。

“是的,正是那样,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而写完的东西、写后出现的形式却无任何意义。”

“中田我读写都不会,所以什么都记录不下来。”中田说,“中田我跟猫一个样。”

“中田君,”

“什么呢?”

“感觉上似乎很早以前就和您相识了,”佐伯说,“您没在那幅画里边吗,作为海边背景中的人?挽起白色裤腿,脚踩进海水……”

中田从椅子上静静立起,走到佐伯的写字台前,把自己硬实的晒黑的手重叠在佐伯那置于文件上的手上,并以侧耳静听什么的姿势把那里的温煦转移到自己的手心。

“佐伯女士,”

“嗯?”

“中田我多少明白些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回忆是怎样一种东西了。我可以通过您的手感觉出来。”

佐伯微微一笑:“那就好。”

中田把自己的手久久重叠在她手上。不久佐伯闭目合眼,静静地沉浸让身体到回忆中。那里面已不再有痛楚,有人把痛楚彻底**一空。圆圈重新圆满无缺。她打开远方房间的门,看见墙壁上有两个和音像壁虎一样安睡着,遂用指尖轻碰那两只壁虎。指尖可以感觉出它们恬适的睡眠。微风徐来,古旧的窗帘不时随之摇曵,摇得意味深长,宛如某种比喻。她身穿裙摆很长的蓝色衣裳,那是她很早以前在哪里穿过的长裙。移步时裙摆微微有声。窗外有沙滩,可以听见涛声,也能听见人语。风中挟带着海潮的气息。季节是夏天。季节永远是夏天。空中飘浮着几方轮廓清晰的小小的白云。

中田抱着三本原稿文件夹走下楼梯。大岛正坐在借阅台里同阅览者说话,看见中田从楼梯下来,微微漾出了笑意。中田礼貌地点了下头。大岛继续说话。星野在阅览室专心看书。

星野把书放在桌上,抬眼看着中田:“噢,时间够长的了,这回事情完了?”

“完了,中田我在这里的事已经结束。如果您可以的话,我想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我可以了。书差不多看完了。贝多芬已经死了,正在举行葬礼。盛大的葬礼,两万五千名维也纳市民加入送葬队伍,学校停课。”

“星野君,”

“什么?”

“往下还有一个——只一个了——请求。”

“说好了。”

“想找个地方把这个烧掉。”

星野看着中田抱的文件夹:“唔,量可相当不少啊!这么大的量,不好在附近一点儿一点儿烧,得找个宽阔的河滩什么的。”

“星野君,”

“嗯?”

“那么就去河滩吧。”

“多问一遍也许犯傻——那东西莫非非常重要?不能‘通’一声随便扔去什么地方?”

“不能啊,星野君。东西非常重要。必须烧掉,必须化成烟升上天空,必须有始有终。”

星野站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明白了,咱两人这就去找河滩。哪里有倒是不知道,不过耐心去找,一两片河滩四国想必也会有的。”

忙了一下午,很少这么忙。来了很多阅览者,有几人问得很有专业性。大岛忙着回答和查找要求阅览的资料。有几项必须用电脑检索,平时可以请佐伯帮忙,但今天看样子不行。这个那个事情使得他几次离开座位,连中田回去都没察觉。忙完一阵子环视四周,发现两人已不在阅览室,大岛便上楼梯去佐伯的办公室。门罕见地关着,他短促地敲了两下,等候片刻,但无回音。又敲了一次。“佐伯,”他从门外招呼道,“不要紧吗?”

仍无回音。

大岛轻轻转动球形拉手,没有上锁。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往里窥看,见佐伯伏在写字台上,头发垂在前面挡住了脸。大岛略一踌躇。也可能仅仅是累了打盹,可他从未见过佐伯午睡,她不是工作中打盹那一类型的人。大岛进房间走到桌前,弯腰在耳边呼唤佐伯的名字。没有反应。他用手碰了碰佐伯的肩,拉起她的手腕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脉搏。肌肤虽然还有余温,但已十分微弱,似有若无。

他*起佐伯的头发看她的面庞。两眼微微睁开着,她不是在睡觉,而是死了,但脸上的表情十分安详,俨然做梦之人。嘴角仍淡淡地留着笑意。大岛心想,此人即使在死时也不失端庄。他放下头发,拿起写字台上的电话。

大岛早已知晓这一天即将来临,但如此和实际成为死者的佐伯单独留在寂静的房间,他还是不知所措。他心中异常干渴。我是需要这个人的,大概需要这个人的存在来填埋自己身上的空白,他想。然而自己未能填埋这个人怀有的空白,佐伯的空白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仅仅属于她一个人。

有谁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好像有那样的声音传来。房门大敞四开,楼下人们匆匆往来的声响也传来了。电话铃也响了。可是大岛对一切都充耳不闻,只管坐在椅子上看着佐伯。想叫我的名字,尽管叫好了,想打电话,尽管打好了。不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似乎越来越近。人们很快就要赶来把她拉去哪里,永远地。他抬起左腕看表:4时35分。星期二午后的四点三十五分。必须记住这个时刻,他想,必须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田村卡夫卡君,”他面对身旁的墙壁喃喃自语,“我必须把此事告诉你,当然我是说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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