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和六便士

作者:威廉· 萨默赛特·毛姆

  三十

  但是我给自己安设的床铺却很不舒服,整整一夜我也没睡着,只是翻来覆去思索这个不幸的荷兰人对我讲的故事。勃朗什·施特略夫的行为还是容易解释的,我认为她做出那种事来只不过是屈服于肉体的**。她对自己的丈夫从来就没有什么感情,过去我认为她爱施特略夫,实际上只是男人的**和生活的安适在女人身上引起的自然反应。大多数女人都把这种反应当**情了。这是一种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产生的被动的感情,正象藤蔓可以攀附在随便哪株树上一样。因为这种感情可以叫一个女孩子嫁给任何一个需要她的男人,相信日久天长便会对这个人产生爱情,所以世俗的见解便断定了它的力量。但是说到底,这种感情是什么呢?它只不过是对有保障的生活的满足,对拥有家资的骄傲,对有人需要自己沾沾自喜,和对建立起自己的家庭洋洋得意而已;女人们禀性善良、喜爱虚荣,因此便认为这种感情极富于精神价值。但是在冲动的热情前面,这种感情是毫无防卫能力的。我怀疑勃朗什·施特略夫之所以非常不喜欢思特里克兰德,从一开始便含有性的**因素在内,可是性的问题是极其复杂的,我有什么资格妄图解开这个谜呢?或许施特略夫对她的热情只能刺激起,却未能满足她这一部分天性,她讨厌思特里克兰德是因为她感到他具有满足她这一需求的力量。当她拼命阻拦自己丈夫,不叫他把思特里克兰德带回家来的时候,我认为她还是真诚的;她被这个人吓坏了,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他。我也记得她曾预言过思特里克兰德会带来灾难和不幸。我想,她对思特里克兰德的恐惧是她对自己的恐惧的一种奇怪的移植,因为他叫她迷惑不解,心烦意乱。思特里克兰德生得粗野不驯,眼睛深邃冷漠,嘴型给人以**感,他的身体高大、壮硕,这一些都给人以热情狂放的印象。也许她同我一样,在他身上感到某种邪恶的气质;这种气质使我想到宇宙初辟时的那些半人半兽的生物,那时宇宙万物同大地还保持着原始的联系,尽管是物质,却仿佛仍然具有精神的性质。如果思特里克兰德激发起她的感情来,不是爱就是恨,二者必居其一。当时她对思特里克兰德感到的是恨。

  接着我又想象,她日夜同病人厮守,一定逐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情。她托着病人的头喂他食物,他的头沉甸甸地倚在她手上;在他吃过东西以后,她揩抹他的富于**的嘴唇和火红的胡子。她给他揩拭四肢,他的手臂和**覆盖着一层浓密的汗毛。当她给他擦手的时候,尽管他病得非常虚弱,她也感觉得出它们如何结实有力。他的手指生得长长的,是艺术家那类能干的、善于塑造的手指。我无法知道它们在她心里引起什么样慌乱的思想。他非常宁静地睡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几乎和死人一样,他象是森林里的一头野兽,在一阵猛烈追猎后躺在那里休息;她在好奇地猜测,他正在经历什么奇异的梦境呢?他是不是梦到了一个林泽的女神正在希腊的森林里飞奔,森林之神塞特尔在后面紧追不舍?她拼命地逃跑,**如飞,但是塞特尔还是一步一步地离她越来越近,连他吹在她脖子上的热辣辣的呼吸她都感觉出来了。但是她仍然一声不出地向前飞跑,他也一声不出地紧紧追赶;最后,当她被他抓到手里的时候,使她浑身颤抖的是恐惧呢,还是狂喜呢?

  如饥似渴的欲念毫不留情地把勃朗什·施特略夫抓在手里。也许她仍然恨着思特里克兰德,但是她却渴望得到他,在这以前构成她生活的那一切现在都变得一文不值了。她不再是一个女性了,不再是一个性格复杂的女性——既善良又乖戾,既谨慎又轻率;她成了迈那德①,成了欲念的化身。

  ①希腊神话中酒神的女祭司。

  但是也许这都是我的臆测;可能她不过对自己的丈夫感到厌倦,只是出于好奇心(并无任何热情在内)才去我的思特里克兰德。可能她对他并没有特殊的感情,她之屈从于思特里克兰德的欲念只是由于两人日夜厮守、由于她厌烦无聊,而一旦同他接近以后,却发现陷入了自己编织的罗网里。在她那平静的前额和冷冷的灰色的眼睛后面隐匿着什么思想和感情,我怎能知道呢?

  然而,尽管在探讨象人这样无从捉**的生物时,我们什么也不敢肯定,但对于勃朗什·施特略夫的行为还有一些解释是完全说得通的。另一方面,我对思特里克兰德却一点也不了解。他这次的行为与我平日对他的理解格格不入,我苦苦思索,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他毫无心肝地辜负了朋友对他的信任,为了自己一时兴之所至,给别人带来莫大的痛苦,这都不足为奇,因为这都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他既不知感恩,也毫无怜悯心肠。我们大多数人所共有的那些感情在他身上都不存在;如果责备他没有这些感情,就象责备老虎凶暴残忍一样荒谬。我所不能解释的是为什么他突然动了施特略夫的念头。

  我不能相信思特里克兰德会爱上了勃朗什·施特略夫。我根本不相信这个人会爱上一个人。在爱这种感情中主要成分是温柔,但思特里克兰德却不论对自己或对别人都不懂得温柔。爱情中需要有一种软弱无力的感觉,要有体贴爱护的要求,有帮助别人、取悦别人的热情——如果不是无私,起码是巧妙地遮掩起来的自私;爱情包含着某种程度的腼腆怯懦。而这些性格特点都不是我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所能找到的。爱情要占据一个人莫大的精力,它要一个人离开自己的生活专门去做一个爱人。即使头脑最清晰的人,从道理上他可能知道,在实际中却不会承认爱情有一天会走到尽头。爱情赋予他明知是虚幻的事物以实质形体,他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爱它却远远超过喜爱真实。它使一个人比原来的自我更丰富了一些,同时又使他比原来的自我更狭小了一些。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成了追求某一个他不了解的目的的一件事物、一个工具。爱情从来免不了多愁善感,而思特里克兰德却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不易犯这种病症的人。我不相信他在任何时候会害那种爱情的通病——如醉如痴、神魂颠倒;他从来不能忍受外界加给他的任何桎梏。如果有任何事物妨碍了他那无人能理解的热望(这种热望无时或止地刺激着他,叫他奔向一个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目标),我相信他会毫不犹疑把它从心头上连根拔去,即使忍受莫大痛苦,弄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如果我写下的我对思特里克兰德的这些复杂印象还算得正确的话,我想下面的断语读者也不会认为悖理:我觉得思特里克兰德这个人既伟大、又渺小,是不会同别人发生爱情的。

  但是爱情这个概念,归根结底,因人而异;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不同癖性有不同的理解。因此,象思特里克兰德这样一个人一定也有他自己的独特的恋爱方式。要想分析他的感情实在是一件徒然的事。

  三十一

  第二天,虽然我尽力挽留,施特略夫还是走了。我建议我替他回家去取行李,但是他坚持要自己去。我想他可能希望他们并没有把他的东西收拾起来,这样他就有机会再见自己的妻子一面,说不定还能劝说她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但是事实并不象他所料想的那样,他的一些零星用品已经放在门房,等着他取走,而勃朗什,据看门人告诉他,已经出门走了。我想施特略夫如果有机会的话,是不会不把自己的苦恼向她倾诉一番的。我发现他不论碰到哪个相识的人都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唠叨给人家听;他希望别人同情他,但是却只引起人们的嘲笑。

  他的行径很失体统。他知道他的妻子每天什么时候出去买东西,有一天,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便在街上把她拦住。虽然勃朗什不理他,他还是没完没了同她讲话。他为自己做的任何一件对不起她的事向她道歉,告诉她自己如何真心爱她,请求她再回到自己身边。勃朗什一句话也不回答,脸扭向一边,飞快地向前赶路,我想象得出施特略夫怎样迈动着一双小短腿,使劲在后面追赶的样子。他一边跑一边喘气,继续唠叨个没完。他告诉她自己如何痛苦,请求她可怜自己;他发誓赌咒,只要她能原谅他,他什么事都愿意替她做。他答应要带她去旅行。他告诉她思特里克兰德不久就会厌倦了她。当施特略夫对我回述这幕令人作呕的丑戏时,我真是气坏了。这个人真是又没有脑子、又失掉作丈夫的尊严。凡是叫他妻子鄙视的事,他一件没漏地都做出来了。女人对一个仍然爱着她、可是她已经不再爱的男人可以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残忍;她对他不只不仁慈,而且根本不能容忍,她成了一团毫无理智的怒火。勃朗什·施特略夫倏地站住了,用尽全身力气在她丈夫脸上掴了一掌。趁他张皇失措的当儿,她急忙走开,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画室的楼梯。自始至终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一边给我讲这段故事,一边用手**着脸,好象那火辣辣的痛劲儿到现在还没有过去似的。他的眼睛流露着痛苦而迷惘的神色,他的痛苦让人看着心酸,而他的迷惘又有些滑稽。他活脱儿是个挨了训的小学生;尽管我觉得他很可怜,却禁不住好笑。

  这以后他就在勃朗什到商店买东西的必经之路上往返徘徊,当他见到勃朗什走过的时候,就在街对面墙角一站。他不敢再同她搭话了,只是用一对圆眼睛盯着她,尽量把心里的祈求和哀思用眼神表露出来。我猜想他可能认为勃朗什会被他的一副可怜相打动。但是她却从来没有任何看到他的表示。她甚至连买东西的时间也不改变,也从来不改变一下路线。我估计她这种冷漠含有某种残忍的成分,说不定她感到这样痛苦折磨他是一种乐趣。我真不懂她为什么对他这样恨之入骨。

  我劝说施特略夫放聪明一些。他这样没有骨气叫旁观的人都气得要命。

  “你这样下去一点也没有好处,”我说,“依我看,你更应该做的倒是劈头盖脸地揍她一顿,她就不会照现在这样看不起你了。”

  我建议叫他回老家去住些天。他常常同我提到他的老家,荷兰北部某个地方的一个寂静的城镇,他的父母至今仍然住在那里。他们都是穷苦人,他父亲是个木匠。他家住在一幢古老的小红砖房里,干净、整齐,房子旁是一条水流徐缓的运河。那里的街道非常宽阔,寂静无人。两百年来,这个地方日渐荒凉、冷落,但是城镇里房屋却仍然保持着当年的朴实而雄伟的气象。富有的商人把货物发往遥远的东印度群岛去,在这些房子里安静地过着优裕的生活;如今这些人家虽已衰败,但仍然闪烁着往日繁华的余辉。你可以沿着运河徜徉,直到走上一片片宽广的绿色原野,黑白斑驳的牛只懒洋洋地在上面吃草。我想在这样一个充满童年回忆的环境里,戴尔克·施特略夫是可以忘掉他这次的不幸的。但是他却不要回去。

  “我一定得留在这儿,她什么时候需要我就可以找到我,”他又重复他已经对我讲过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又不在她身边,那就太可怕了。”

  “你想会发生什么事呢?”我问他。

  “我不知道。但是我害怕。”

  我耸了耸肩膀。

  尽管在这样大的痛苦里,戴尔克·施特略夫的样子仍然让人看着发笑。如果他削瘦了、憔悴了,也许会引起人们同情的。但是他却一点儿也不见瘦。他仍然是肥肥胖胖的,通红的圆脸蛋象两只***。他一向干净、利落,现在他还是穿着那件整整齐齐的黑外套,一顶略小一些的圆顶硬礼帽非常洒脱地顶在头上。他的肚子正在发胖,也一点儿没受这次伤心事的影响。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象一个生意兴隆的商贩了。有时候一个人的外貌同他的灵魂这么不相称,这实在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施特略夫就是这样:他心里有罗密欧的热情,却生就一副托比·培尔契爵士①的形体。他的禀性仁慈、慷慨,却不断闹出笑话来:他对美的东西从心眼里喜爱,但自己却只能创造出平庸的东西;他的感情非常细腻,但举止却很粗俗。他在处理别人的事务时很有手腕,但自己的事却弄得一团糟。大自然在创造这个人的时候,在他身上**了这么多相互矛盾的特点,叫他面对着令他迷惑不解的冷酷人世,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玩笑啊。

  ①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二夜》中人物。

  三十二

  我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思特里克兰德。我非常厌恶他,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当着面把我对他的看法告诉他,但是我也犯不上为了这件事特地到处去找他。我不太愿意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架势来,这里面总有某种自鸣得意的成分,会叫一个有幽默感的人觉得你在装腔作势。除非我真的动起火来,我是不肯让别人拿自己当笑话看的。思特里克兰德惯会讽刺挖苦、不讲情面,在他面前我就更要小心戒备,绝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在故作姿态。

  但是一天晚上,正当我经过克利舍路一家咖啡馆门前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思特里克兰德经常来的一家咖啡馆,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尽量躲着这个地方),我却和思特里克兰德撞了个满怀。勃朗什·施特略夫同他在一起,两人正在走向思特里克兰德最喜欢坐的一个角落去。

  “你这么多天跑到哪儿去了?”他问我说,“我还以为你到外地去了呢。”

  他对我这样殷勤正表示他知道得很清楚,我不愿意理他。但是你对思特里克兰德这种人根本不需要讲客套。

  “没有,”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到外地去。”

  “为什么老没到这儿来了?”

  “巴黎的咖啡馆不是只此一家,在哪儿不能消磨时间啊?”

  勃朗什这时伸出手来同我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我本来认为她的样子一定会发生一些变化,但是我现在看到她仍然是老样子:穿的是过去经常穿的一件灰衣服,前额光洁明净,眼睛里没有一丝忧虑和烦恼,正象我过去看到她在施特略夫画室里操持家务时一模一样。

  “来下盘棋吧。”思特里克兰德说。

  我不懂为什么当时我会没想出一个借口回绝了他。我怀着一肚子闷气跟在他们后面,走到思特里克兰德的老座位前边。他叫侍者取来了棋盘和棋子。他们两个人对这次不期而遇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我自然也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然就显得我太不通人情了。施特略夫太太看着我们下棋,从她脸上的表情丝毫也猜不透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她根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我看着她的嘴,希望看到一个能使我猜测出她真实感情的神态;我打量着她的眼睛,寻找某种泄露她内心隐秘的闪光,表示惶惑或者痛苦的眼神;我打量着她的前额,看那上面会不会偶然出现一个皱纹,告诉我她正在衰减的热情。但她的面孔宛如一副面具,我在那上面丝毫也看不出她的真实思想。她的双手一动不动地摆在膝头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另一只。从我所听到的一些事,我知道她的性情很暴烈,戴尔克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她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这说明了她翻脸无情,心肠非常冷酷。她抛弃了自己丈夫庇护下的安乐窝,抛弃了温饱舒适的优裕生活,甘愿承担她自己也看得非常分明的风险患难。这说明了她喜欢追求冒险,肯于忍饥耐劳;后一种性格从她过去辛勤操理家务、热心家庭主妇的职责看来倒也不足为奇。看来她一定是一个性格非常复杂的女人,这同她那端庄娴静的外表倒构成了极富于戏剧性的对比。

  这次与思特里克兰德和勃朗什不期而遇使我非常激动,勾起我无数奇思遐想。但是我还是拼命把精神集中在走棋上,使出全副本领,一定要把思特里克兰德击败。他非常看不起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如果叫他取胜,他那种洋洋自得的样子简直叫你无地自容。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他下输了,他倒也从来不发脾气。换言之,思特里克兰德只能输棋,不能赢棋。有人认为只有下棋的时候才能最清楚地观察一个人的性格,这倒是可以从思特里克兰德这人的例子取得一些微妙的推论。

  下完棋以后,我把侍者叫来,付了酒账,便离开了他们。这次会面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地方,没有一句话可以使我追思、玩味,如果我有任何臆测,也毫无事实根据。但这反而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实在**不透这两人的关系。如果灵魂真能出窍的话,不论出什么代价我也得试一次;只有这样我才能在画室里看到他俩私下如何过活,才能听到他们交谈些什么。总之一句话,我没有可以供我的幻想力发挥作用的最小依据。

  三十三

  两三天以后,戴尔克·施特略夫来找我。

  “听说你见到勃朗什了?”他说。

  “你怎么会知道的?”

  “有人看见你同他们坐在一起,告诉我了。你干嘛不告诉我?”

  “我怕会使你痛苦。”

  “使我痛苦又有什么关系?你必须知道,只要是她的事,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我也想知道。”

  我等着他向我提问。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问。

  “一点儿也没改变。”

  “你看她的样子幸福吗?”

  我耸了耸肩膀。

  “我怎么知道?我们是在咖啡馆里,我在同思特里克兰德下棋。我没有机会同她谈话。”

  “啊,但是你从她的面容看不出来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能把我想到的给他讲了一遍:她既没用话语也没用手势向我透露她的任何感情。他一定比我更了解,她自我克制的力量多么大。戴尔克感情激动地两手紧握在一起。

  “啊,我非常害怕。我知道一定会发生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可是我却没有办法阻止它。”

  “会发生什么样儿的事?”我问道。

  “啊,我也不知道,”他用两手把头抱住,**道,“我预见到一件可怕的灾难。”

  施特略夫一向就很容易激动,现在简直有些神经失常了。我根本无法同他讲道理。我认为很可能勃朗什·施特略夫已经发觉不可能再同思特里克兰德继续生活下去,但是人们经常说的那句俗话“自作自受”,实在是最没有道理的。生活的经验让我们看到的是,尽管人们不断地做一些必然招灾惹祸的事,但总能找个机会逃避掉这些蠢事带来的后果。当勃朗什同思特里克兰德吵了架以后,她只有离开他一条路好走,而她丈夫却在低声下气地等着,准备原谅她,把过去的事忘掉。我对勃朗什是不想寄予很大同情的。

  “你知道,你是不喜欢她的。”施特略夫说。

  “归根结底,现在还没有迹象说明她生活得不幸福。据我们所知道,说不定这两人已经象夫妻一样过起日子来了。”

  施特略夫用他那对愁苦的眼睛瞪了我一眼。

  “当然了,这对你是无所谓的,可是对我说,这件事很重要,极端重要。”

  如果当时我的神色有些不耐烦,或者不够严肃,我是有点儿对不起施特略夫的。

  “你愿意不愿意替我做一件事?”施特略夫问我。

  “愿意。”

  “你能不能替我给勃朗什写一封信?”

  “你为什么自己不写呢?”

  “我已经写了不知多少封了。我早就想到她不会回信。我猜我写的那些信她根本就不看。”

  “你没有把妇女的好奇心考虑在内。你认为她抵拒得了自己的好奇心吗?”

  “她没有好奇心——对于我。”

  我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他垂下了眼皮。他的这句回答我听着有一种奇怪的自暴自弃的味道。他清楚地意识到她对他冷漠到极点,见到他的笔迹一丝一毫的反响也没有。

  “你真的相信有一天她会回到你身边来吗?”我问道。

  “我想叫她知道,万一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她还是可以指望我的。我要让你写信告诉她的就是这一点。”

  我拿出来一张信纸。

  “你要说的具体是什么?”

  下面是我写的信:

  亲爱的施特略夫太太:

  戴尔克让我告诉你,不论任何时候如果你要他做什么事,他将会非常感激你给他一个替你效劳的机会。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对你并无嫌怨。他对你的爱情始终如一。你在下列地址随时可以和他取得联系。

  三十四

  虽然我同施特略夫一样也认为思特里克兰德同勃朗什的关系将以一场灾难收场,我却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演成这样一出悲剧。夏天来了,天气郁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连夜间也没有一丝凉意,使人们疲劳的神经能够得到一点休息。被太阳晒得炙热的街道好象又把白天吸收的热气散发回来;街头行人疲劳不堪地拖着两只脚。我又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思特里克兰德了。因为忙于其他事务,我甚至连这个人同他们那档子事都不去想了。戴尔克一见到我就长吁短叹,开始叫人生厌;我尽量躲着他不同他在一起。我感到整个这件事龌龊不堪,我不想再为它伤脑筋了。

  一天早上,我正在工作,身上还披着睡衣。但是我的思绪却游移不定,浮想联翩。我想到布里坦尼阳光灿烂的海滨和清澈的海水。我身边摆着女看门人给我端来的盛咖啡牛奶的空碗和一块吃剩的月芽形小面包。我的胃口很不好,没能吃完。隔壁的屋子里,女看门人正在把我浴盆里的水放掉。突然,门铃叮铃铃地响起来,我让她去给我开门。不大的工夫我就听到施特略夫的声音,打听我在不在家。我大声招呼他进来,而没有离开我的座位。施特略夫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我坐的桌子前面。

  “她死了,”他声音嘶哑地说。

  “你说什么?”我吃惊地喊叫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象在说什么,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象个白痴似地胡乱地说了一些没有意义的话。我的一颗心在胸腔里扑腾腾地乱跳,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发起火来。

  “看在上帝面上,你镇定点儿好不好?”我说,“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的两只手做了几个绝望的姿势,仍然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他好象突然受到巨大的惊吓,变成哑巴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火冒三丈,我抓着他的肩膀拼命地摇撼。我猜想前几夜我一直休息不好,叫我的神经也崩溃了。

  “让我坐一会儿,”最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给他倒了一杯圣加米叶酒。我把杯子端到他的嘴边好象在喂一个孩子。他咕咚一声喝了一口,有好些洒在衬衫前襟上。

  “谁死了?”

  我不懂为什么我还要问这句话,因为我完全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挣扎着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昨天夜里他们吵嘴了。他离开家了。”

  “她已经死了吗?”

  “没有,他们把她送到医院去了。”

  “那么你说的是什么?”我不耐烦地喊起来。“为什么你说她死了?”

  “别生我的气。你要是这样同我讲话,我就什么也告诉不了你了。”

  我握紧了拳头,想把心里的怒气压下去。我努力摆出一副笑脸来。

  “对不起。你慢慢说吧,不用着急。我不怪罪你。”

  他的近视镜片后面的一对又圆又蓝的眼睛因为恐惧叫人看着非常可怕。他戴的放大镜片使这双眼睛变形了。

  “今天早晨看门人上楼去给他们送信,按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回答。她听见屋子里有人**。门没有上闩,她就走进去了。勃朗什在床上躺着,情况非常危险。桌子上摆着一瓶草酸。”

  施特略夫用手捂着脸,一边前后**着身体,一边**。

  “她那时候还有知觉吗?”

  “有。啊,如果你知道她多么痛苦就好了。我真受不了。我真受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成了一种尖叫。

  “他妈的,你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失去耐心地喊起来,“她这是自作自受。”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呢?”

  “你后来做什么了?”

  “他们叫了医生,也把我找去,还报告了警察。我以前给过看门人二十法郎,告诉她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通知我。”

  他沉吟了一会儿,我看出来他下面要告诉我的一番话是很难启齿的。

  “我去了以后她不同我讲话。她告诉他们叫我走开。我向她发誓,不管她做过什么事我都原谅她,但是她根本不听我讲话。她把头往墙上撞。医生叫我不要待在她身边。她不住口地叫喊:‘叫他走开!’我只好离开她身边,在画室里等着。等救护车来了,他们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他们叫我躲进厨房去,让她以为我已经离开那里了。”

  在我穿衣服的当儿——因为施特略夫要我立刻同他一起到医院去——,他告诉我他已经在医院为他的妻子安排了一个单间病室,免得她住在人群混杂、空气污浊的大病房。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又向我解释,为什么他要我陪他去——如果她仍然拒绝同他见面,也许她愿意见我。他求我转告她,他仍然爱她,他丝毫也不责怪她,只希望能帮她一点儿忙。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在她病好以后决不劝说她回到自己身边,她是绝对自由的。

  终于到了医院——一座凄清阴惨的建筑物,一看见就让人心里发凉。我们从一个办公室被支到另一个办公室,爬上数不尽的楼梯,穿过走不到头儿的光秃秃的走廊,最后找到主治的医生,但是我们却被告诉说,病人健康状况太坏,这一天不能接见任何探视的人。同我们讲话的这个医生蓄着胡须、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白衣服,态度一点也不客气。他显然只把病人当作病人,把焦急不安的亲属当作惹厌的东西,毫无通融的余地。此外,对他说来,这类事早已司空见惯;这只不过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同爱人吵了嘴、赌气服了毒而已,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最初他还以为戴尔克是罪魁祸首,毫无必要地顶撞了他几句。在我向他解释了戴尔克是病人的丈夫、渴望宽恕她以后,医生突然用炯炯逼人的好奇目光打量起他来。我好象在医生的目光里看到一丝挪揄的神色;施特略夫的长相一望而知是个受老婆欺骗的窝囊汉子。医生把肩膀微微一耸。“目前没有什么危险,”他回答我们的询问说,“还不知道她吞服了多少。也很可能只是一场虚惊。女人们不断为了爱情而自寻短见,但是一般说来她们总是做得很小心,不让自杀成为事实。通常这只是为了引起她们情人的怜悯或者恐怖而作的一个姿态。”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冷漠、轻蔑的味道。对他说来,勃朗什·施特略夫显然不过是即将列入巴黎这一年自杀未遂的统计表中的一个数字。医生非常忙,不可能为了我们浪费自己的时间。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在第二天某一个时刻来,假如勃朗什好一些,她的丈夫是可以见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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